与天使一起飞翔
评2002年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特等奖作品《神》
江苏省常熟市冶塘中学 215554 刘工昌
古老的童话已在跌宕的血脉中坍塌，可我依旧离沧桑很远。
小心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就象冬日的午后走进僻静的树林，全文弥漫着一股青色的忧虑，看似轻灵的文字不仅没有冲淡这股沉重的气息，反而能让人更清晰的唤起沉寂久远的回忆，青春就象一片与生俱来的胎记，总是在你最孤独的时候掠上你的心迹，把现实的陌生与过去的熟悉天衣无缝的钩连在一起。文章以一个成人的口吻，回顾了自己从小学到高中时的心路历程，在每一个年龄段都设置了足够吸引人的东西，从我的学生们的反响来看，给他们留下印象最深的是第一个，红舞鞋的故事。一方面它所叙述的事最具体，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这事最切合那个年龄段孩子们所特有的心迹。
小学二年级时“我”想买一双红舞鞋，可妈妈不答应。于是我开始偷偷的攒钱，一年半后攒够了钱，再去买时那双红舞鞋却被老板塞进了旧仓库，等到被翻出来时它已污秽不堪。老板要半价折送，遭到“我”的拒绝，我全价买下了它把它抱在怀里，一个人在街头痛哭。
这本是件极平常的小事，但经作者凄婉的叙述，却有了动人的力量。因为红舞鞋作为一个极富暗示意味的物品，它常常是那个年代所有有着浪漫而脆弱愿望的孩子寄托自己独特心迹最合适的东西，人在将成熟还没成熟的当儿，总是对世界有着难以启齿的唯美的想往，但这种唯美通常只属于孤寂的心灵，只适于把它摆于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细细端详，而一旦它与冰冷的现实接触，很快将会破裂。小女孩看见美丽的红舞鞋而心动，说出来后却遭妈妈大大冽冽的拒绝。转而自己私下暗暗的攒钱一心想买下它，这时的红舞鞋在小女孩和读者都是一种圣洁希望的寄托，是真正的美。而当小女孩攒够钱后再来到商场后所见到的红舞鞋，从世俗意义上讲，它早已失去了美的价值，因为它不过是被老板当旧货的处理品束之角落，几乎成了完全意义上的垃圾；从精神层面上讲，它更失去了美的价值，一件你倾心追求的就以这样一种你极不情愿的方式轻易的得到了，还成了一个带侮辱信号的半废弃成品。小女孩抱着它在大街上恸哭时，所有曾有过与她同样心迹的读者的心也在跟着一起哭。小女孩抱在怀里的是一双已失去美感的红舞鞋，真正失去的却是把这红舞鞋当生命一样珍贵的柔弱，只属于那个年龄段的令人心悸的伤感，哪一个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少男少女没有过这样的心迹，它曾经如此执着的抓着我们的心，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大多却把它象扔旧的红舞鞋那样随意就丢弃了。红舞鞋的事迹似乎也真实的印证那句我们所广为熟知的名句：人生的意义在于追寻的过程，人生最大的痛苦其实也恰在于梦想已经实现的那一瞬间。
告别了青春时的怅惘，文章第二部分为我们展示的是成人世界追求世俗功名的缩影。到了初二，“我”参与主持了学校的文化艺术节，“我”穿着红舞鞋，在舞台上尽情的展示着自己，成了晚会的明星，也成了学校里很多人追捧的名人，在短暂的满足之后“我”突然感到了成名后的孤独与恐惧。
作者实际上是在借“我”上初中时成为名人这一特殊经历为我们演示了成人世界珍藏于每个人心底的一个童话。一个人不管他外形条件天赋资质如何，在他内心深处总是压抑着这样一个不愿启齿的愿望，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出人头地，让你们刮目相看。毕竟在现实世界一个人价值的高低最终还是取决于周围人对你认可的程度，人们之所以如此渴望成功，说到底还是从内心里渴求能得到受众的最大认同。似乎只有有了这样一个平台，让你在征服他人的心的过程中拥有一个梦想中的世界，从而在征服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不断超越自己，享受成功带来的所谓快感，这样幸福自然就会源源不断。但与多数人所想的相反，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一个人得到的认同越是广泛，属于你自己的空间往往就越是狭窄。这也凸现了现代社会的一个悖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真正渴求拥有最广大世界的人在他拥有比常人更广大的世界的同时，他往往要比常人更孤独，更痛苦。本节展示的实际上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文章中的“我”因此而想不通，生活中也有大量类似的情况。我们常常看到，很多明星成名前在公众面前谦恭有礼，而一旦成名后则换了另外一副面孔，以保护自己的私生活为由拒绝媒体的干预，这看起来很合情，其实是不在理。因为他们忘了，所谓的明星，其实就是传媒打造出的凝聚了普通人梦想的公共产品，他们的私生活也就成了普通人所渴求的那种生活在他们身上的延伸，公众关注他们的私生活就象公众完成自己的私生活一样，你没有拒绝的理由。从另一方面讲，在一个法治社会里，每个人所享受的权利与他所要承担的义务应该是对等的，作为公众人物，你享受了比普通人多得多的权利，相应的，你也该承担比普通人多的多的义务。就象文中的那个校园明星一样，你赢得比别人多的多的关注的同时也必须承受比别人多的多的要求、指责，有时甚至是苛求。懂得了这个道理就会明白：人们指望获得的只是建立在现实生活中合理的资源对比上的相对多数，老老实实的承认永远也不可能出现现实生活与内心所渴求的完全的和谐一致，如果你不愿说谎的话。
从时间段看，文章第三部分讲的是“我”高中时独特的心理挣扎与困惑，但从内容上看，它更象是一个整体的人在他成熟的的当儿内心所追求的与外在环境所强加给他的疏离。上高中后，脆弱而敏感的“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倍感不适，尤其是对所学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并且开始完全放弃，进而开始了世俗意义上的堕落，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的谈话已丝毫不起作用，就在这时，一直隐身事后的妈妈终于走上了前台，与我进行了一番长谈，妈妈与“我”一同回顾了我的成长经历。这个一直以为自己在黑夜中孑孑独行的孩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身边一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默默注视。妈妈的爱并不火热，并不能完全熔化“我”心中早已凝结成梗的冰，但却足够温暖，让“我”在一意孤行的下坠中体会到了挽留的柔软和坚定，于是“我”开始了重新审视自己，开始了世俗意义上的救赎。于是就有了文章的副标题， 神说，回来吧，孩子，我们爱你，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印证着一个负罪羔羊迷途知返的神话。
如果我们只是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那将大大削弱本文的思想内涵与感染力。从行文的字里行间我们能清晰的感受到，“我”的所谓“回来”是对强大的母爱与现实的夹击下“我”所不得不做出的一次暂时的妥协，从“我”的内心来讲，挽留的结果从挽留的当初就已注定是一场悲剧。从世俗道德层面讲，我们把一个孩子不按正常的社会逻辑出牌，也就是不按社会为她圈定的一条既定的社会轨道运行---读书，然后上大学这样的行为--通常看做是堕落，并试图通过老师的强制与母爱的召唤来挽回孩子的心，在一定的时刻尤其是高考莅临的关口它可能是奏效的，就象上文所说的那样。但是从根本上讲，它是无法撼动整个青春期恣肆汪洋的心趣的。母爱再温暖，也只能软化一时；高考再致命，也只能卡一关口。我们可以想象，脱离了这一切监控的“我”上了大学或进了社会，她真的会变成象妈妈所说的那样的一个人见人爱的“乖孩子”吗？作为当事的家长当然乐于这么想；但作为一个作品的审美者，我却不愿意，我相信她仍然会回到过去业已丢失的路径，象从前那样一如既往的走下去。只有在这时，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那不叫“迷失”，也无所谓“回来”，它其实是人生成长的一个过程，只不过这一过程由于心灵上的过度清醒而始终与痛苦做伴。
生活却在无情的继续，不管你原不愿意，你都得为你的过去买单。很多时候你甚至来不及转一下身看看自己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就已被拥挤的人群裹胁进了生活的洪流。刚刚摆脱繁重的作业束缚的你也许还想从骨子里去体验一把酝酿已久的潇洒，但生活的残酷很快就粉碎你这点可怜的想法。在异常汹涌的社会洪流面前，任何发自小资内心的伤感和温暖都显得可笑和不合时宜。你所能做的只能是，把你的心，那颗属于童年的真纯和柔软仔细的收藏起来，好好的埋葬。
4年后，作者在《一路走来》里是这样说的：
“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却总是想起小时候妈妈讲的故事。结局奇特的童话。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为什么我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孩子了呢。我觉得真正奇特的是自己，我有两张面孔，一张耀武扬威，白天摆出来现；一张沧桑落寞，万籁俱寂时方能现身喘口气。我想，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她心中的黑洞有多大多深，不是从她脸上的微笑中就能读出的。”
贯穿全文的还有一双母亲的眼睛，若隐若现，却总是一刻不停的在注视着“我”。在传统学生思维的母亲形象中，母爱就是爱、宽容、温暖的代名词，这是天下母亲之所以为母亲的原因，本文的母亲在秉承了这些普遍意义的概念的同时，还有了一些属于个人的东西，它隐忍，略显冷色的固执，与孩子一样脆弱的心地，看着孩子无可挽回的下坠她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救赎的结果不是“犯了错”的孩子的认错，而是这个没犯错的母亲在孩子胸膛忏悔痛哭：
“薇薇，妈妈也许做错了一些事，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别亏待自己，好么，别让妈妈心疼，好吗？”
妈妈曾以对女儿单一而绝对的爱模糊了自己，但当她清醒时，她发觉自己竟然面临着与孩子一样不少的痛苦。
“我知道妈妈是很矛盾的，她在爱里挣扎。她是想让我好好念书的。不是为了她可以怎么样，而是因为好好念书是一条正常的道路，它可以让我今后轻易的生存。因为我上了大学很可能就要离开她去另外一个城市，一个于我于她都完全陌生的城市。我会离她很远，她不可以再随时看见她心爱的宝贝。”
现实中妈妈真实的反应是什么呢？ 4年后，作者在《一路走来》里是这样说的：
2003年（应该是2002年，作者著），我写的《神》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并最终获得了全国作文大赛的特等奖。我欣然接受所有人的赞扬，我敢扬正视所有人的眼睛，说，这是我应得的，这不是运气。我设想了无数个妈妈得知后的反应。她会拥紧我激动地讲不出话来？还是只是呆立着傻笑？可当我真的将证书同5000块钱奖金拿给她的时候，她却将东西打在地上。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说，乖，那些日子你怎么走过来的啊，只要你好好的，咱不要这奖……
妈妈的痛苦实际上传达的是天下爱子心切的母亲所共有的痛苦。从孩子出来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开始把自己慢慢的隐去，跟着孩子的呼吸而呼吸，把自己的心与孩子完全捆在了一起，孩子的长大让她们惊喜，却也难以抑制内心的隐忧和焦灼，因为在她们的面前日益耸立着一个不断变化的人，她的孩子。她在长大，她将离自己而去，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她对她的一切曾经是那么的熟悉，她的一切也曾经是如此的令做母亲的自己着迷，她毫无顾忌的笑还有过于夸张的哭都曾经是自己充实和满足的源泉。可是现在，自己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却变得一天比一天陌生，自己想起来觉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做起来却理所当然的。当初的自己还尽力想与她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才发觉这一切都是徒劳，显得那么的吃力，直到有那么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对着一面已很少再看的镜子，才知道自己是彻底的输了。自己真的完全成了多余，因为她早晚是要离开的。也许只有到这个时候，自己才知道，原来对记忆的依赖，可以使一瞬成为永恒。
回过头来再看全文，美好的东西似乎注定永远短暂，如轻烟缭绕，在充满黑色的情绪流淌中，最为重要的是她突然唤醒了你的记忆。只有在这时也许我们的大人们才明白，这些衣食无忧的孩子为什么在进大学后的一段儿会有那么多的不可思议的伤感，这是因为，这些看似平淡如水的日子的背后，倾注了他们所能倾注的全部。
看着这个孩子所做的一切，我的眼前渐渐的浮起这样一副画面：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在一个残阳似血的黄昏或月色如水的夜晚，历经白天喧嚣的你拿着喝剩的半瓶啤酒，独自一人来到你多年未去的母校，在晚风的吹拂中平静的把自己放在曾经如此熟悉的草地上，看着天边云彩不断的变化，也许你会突然间想起从前的一切。
每个人都要经过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其实山的后面可能什么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可能更好一些。这时的你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已不会再来，但你还是会在那儿等。因为你知道，当你不再拥有时，你所要做的最好的就是不要再忘记。这时你再回过头来看你的那些后来者们背上行囊匆匆踏上征程的情形你也许会带有一种过来人的轻松，同时还会有一种苦涩的嫉妒感，因为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江苏省常熟市冶塘中学 215554 刘工昌
此文发表于《名作欣赏》200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