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典的浴火中重生
江苏省常熟市冶塘中学 刘工昌
1998年，由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七所著名高校与《萌芽》杂志社共同举办的首界“新概念”作文大赛中，来自江苏省常熟市冶塘中学的沈焱获得了二等奖。作为一名来自农村普通中学的学生，沈焱以自己的表现证明了在天赋和创造力面前，城乡之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鸿沟。而作为沈焱的老师，因为对他比较熟悉，在与他接触的这几年里，积累了一点感受，在这里说出来，权当经验吧。
写作是一项十分个人化的行为，对一个真正的写作者而言，也许技巧甚至知识都不是最关键的，首先或者说主要看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情和对生活的感悟力。就写作本身而言，外界对他的帮助是极其有限的，主要取决于他自身的主观努力，这种主观努力除了日常生活中对生活的观察积累和思考外，在中学这个年龄段主要的还是来自于对前人已有成果的吸取和借鉴。
巴金先生在回答一个孩子关于写作的话题时曾经说过：我们有一个丰富的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作家留下的杰作。它们教育我们鼓励我们，要我们变得更好、更纯洁、更善良，对别人更有用。文学的目的就是要人变得更好。（《文学大师巴金和一个孩子的故事》）
是的，读文学作品的真正目的，是陶冶我们的性情，开拓我们的精神空间。你坐在房间里，打开书，就可以突破时空的限制，与千年之远万里之外的人宇宙间的一切生命进行朋友般的对话，这无疑是令人向往的。但文学作品浩如烟海，在学生学习如此繁忙的这个阶段，要他们广泛并且是大面积的摄取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要有选择，要读文学中的经典，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名著，因为每一个民族、每一个时代的精神的精华、人类最美好的创造都凝聚于其中，人类精神文明的成果就是通过各学科的名作经典的阅读而代代相传的。诚如北京大学钱理群先生所言“文学作品，从根本上说，是一种语言的艺术。因此文学阅读的另一个重点，应是对作品语言的感悟。真正的文学大师的语言，是具有生命的灵性的，它有声、有情感，有厚度、力度与质感，是应该细心的去体味、沉吟、把玩，并从中感受到一种语言的敏感、驾驭能力，也是衡量人的精神素质的重要标尺，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使人变得更美好的不可或缺的方面。”
“文学名著的阅读，就是一种发现：既是对作品描述的已知、未知世界的发现，也是对自我潜在精神力量的发现。说到底，这乃是对人的发现。——它的魅力就在这里。因此，他人的示范性分析无论怎样精彩，都只能启发，而不能代替你自己的阅读。名著的真正魅力要你去发现，通过你的感受、体验、想象而内化为你的精神。一切决定于你自己。”（《用文学经典滋养下一代》——《20世纪中国文学名著中学生导读本》序）
毫无疑问，对任何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说，他的写作水平的成熟和提高都是绕不开经典这道坎的。但我们必须看到对经典的接受是需要接受者一定的内在的涵养来抵挡的。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学校的孩子来说，由于先天教育环境的局限，使他们的知识面的广度上是很难赶得上城里孩子的，但他们对生活本身的感受尤其是那种对土地本能的认同感却往往是许多城里孩子所无法具备的，这就使得他们阅读经典的路与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关于中小学生阅读经典的大同式路有所不同。
具体到沈焱而言，我接手他时已是高中，对生活的思考他有独特的东西，但他对文学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非常感性的阶段，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文学涵养的积累还十分的肤浅零碎，在小学初中就该完成的那些基于美好人性开发与启蒙的美文的阅读几乎还是一片空白，只能有选择的推荐一些好的作品补上去，比如《苍蝇》（周作人）、《金岳霖先生》（汪曾祺）、《邮差先生》（芦焚）、《兔和猫》（鲁迅）、《爱》（张爱玲），在有了一定积累后可以阅读《我与地坛》（史铁生）和《呼兰河传》（萧红）。这里前面几篇都是名家之作，却都是非常短，其中《爱》可能只有300字左右，后两篇中《我与地坛》稍长一点，但写的是家庭亲情，好切入；而《呼兰河传》尽管属长篇，但内容却不深，其散文化的语调尤其该初学写作的人好好体味。希望通过这些阅读，能培养他一种真正的写作的语感，而不是模式化的学生腔。
我推荐给他的这些基本上看了，我认为他已基本上完成了从小学到初中所应该补上的对文学作品的一些最基本的感性的积累，所以相应的在深度上该有所加强了，周末假期在乡下时间还是比较多的，我推荐给他看《家》（巴金）、《希腊神话》、《野草》（鲁迅）、《苦难记忆》（刘小枫）、《热爱生命》（杰克伦敦）、《飞鸟集》（泰戈尔）、《安尼日记》（安尼 佛朗克）、《哈母莱特》（莎士比亚）、《简爱》（夏洛特 勃朗帝）、《爱弥儿》（卢梭）等。由于我们是一所乡下小中学，图书室所藏书极为有限，所以我们只能选用一些最普遍、最经典也是最广为传诵的并且在图书室能借到的书给学生看。这些大多篇幅偏短，在不影响其他学科学习的情况下在假期内完全可以看完。
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对这些经典来说，当一个人真正准备借这些书去看的时候，你不须对他提什么要求了。因为只要他是出自真心去看，那些内在的熏陶和影响对他会是自然而然，有时甚至是伴随终生的，所以对他看的效果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能从对这些经典的阅读中，能从初中阶段人与自然生命和谐的那些相对较为容易的层面逐渐过渡到认识个体生命的尊严、对生命中人性的深度和冷峻程度有一定的体会，这是衡量一个人写作深度的重要标志。后来的事实印证了我的料想，沈焱本人的确是认真看了那些东西并且有效的往这方面发展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写作者写出的东西在客观上能否较为顺利的得到认同。这一点很重要，尤其是对还没有发表过什么东西的学生而言，这种认同常常是他们能否从中获得勇气并就此大胆尝试的前提。慑于年龄和经历，他们常常是对自己的东西也缺乏较为明晰的判断。就象一大帮在一起踢球的孩子，究竟谁有这方面的天分，主要取决于有没有慧眼的星探。而在中学阶段在这方面充当星探的主要该是语文老师。
黑格尔曾说过：“同一句格言，从年轻人口中说出总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得意义和广袤性，后者能表现出这句格言所包含内容的全部力量。”黑格尔的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审美主体要想真正理解审美对象的全部含义，要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做底蕴。就审美的完整性而言，这样讲当然无可厚非，但日常现实中对它的处理却常常陷入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过于强调中学生的成人化体验，常常导致享有裁判权的老师也不自觉的以成人化的标准去度量孩子年轻的心，把孩子世界中不符合成人审美规范的，或者说不符合成人所认为的孩子该是什么标准的一概加以排斥冷落，这势必将极大的摧残孩子的天性与想象力，迫使他们争先恐后的自己并不乐意却常为成人所接受的东西。
具体说到沈焱那篇获奖作文，题目是“难忘的时刻”，内容讲的是一只因偷了块骨头而被人砍得濒死的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性。文中丝毫也闪现不出我们通常所认为的中学该有的单纯与温暖。相反，那种令人窒息的撕列和沉痛使每个读过的人都心有余悸，人们很难想象正值豆蔻年华的孩子怎会有这样的心理。多数情况下它会被斥之以不可理喻。用他自己的话说，要是换了别的老师作文，根本就不会拿出来。实际上它本身也不是作为一篇作文而是作为一篇周记出现的，班主任的批语就是心态要积极要看到世界的光明面。我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了，立刻象孩子般激动，我当着全班同学说以前我一直批的是作文，今天批的是作品。后来正巧赶上“新概念”作文征稿，在我的一再鼓动下，沈焱把它拿去参了赛。培根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我我想我为什么能发现他这篇文章，与我始终保持和他同样年轻的心态并且始终以这样的心态看待他那些东西是分不开的。在中学阶段，能否保持心态的年轻是老师能否发现学生作文天赋的基本前提。
我记得莫言先生说过，他女儿的作文从小学到高二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唯有看到她的日记，才感到有点自己的东西。这一点沈焱也不例外。说实话，看沈焱的周记一点也不亚于他这篇获奖作文给我的震动。那些尽管零碎但却直透心灵的东西，已不是李泽厚先生所言的“少年时代在初次人生《展望中所感到的那种轻烟般的莫名惆怅和哀愁”（《美的历程》(七,盛唐之音129页),李泽厚著）我所有的是善良和纯洁被无情碾灭后那种令人心疼的感觉。尽管沈焱有其独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但我相信他所表达的是中学生的共同心境，特别是我这么多年的教学过程中对学生的接触更使我坚信这一点。
实际上“新概念”包括中国青年报组织的那些作文竞赛中的获奖之作也大多如此。他们好象与我们传统意义上所常见的那些清澈到透明的中学生之作格格不入，他们的出现更象是对我们原有的中学作文审美标准的一次有效颠覆，这些尖锐的脆弱的有时甚至是阴暗的东西也许很难说完美，但你得承认，许多真正让我们难忘乃至珍视的常常源自这些。他们是真正在用心灵写作的人。而作为裁判员的老师，此时除了自觉的宽容和理解外，还应积极的支持他们。因为这些孩子对自己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东西常常怕责难而缺乏足够的自信。他们只是凭感觉表现他们认为真实的东西，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写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所有这些与我们平常所讲的和提倡的差异太大了，所以这样对我们的老师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正确的态度既不是尊崇也不是蔑视，而是应首先要有一种假设的同情，直到尽可能知道其理论里有什么东西大概是可以相信的为止，唯有到这时才可重新采取批判的态度，这种批判的态度应尽可能类似于一个放弃了他所一直坚持的意见后的那种精神状态，蔑视便妨害了这一过程的后一部分。有两件事必须牢记：即一个人的见解理论只要是值得研究的，那么就可以假定这个人具有某种智慧；但是同时，大概也并没有人在任何一题目上达到完全的最后真理。当一个有智慧的人表现出一种在我们看来显然是荒谬的观点时，我们不应努力去证明，这种观点多少总是真的，而应努力去理解它何以看起来似乎是真的。”（《西方哲学史》上卷,罗素著,67页）这才是一个语文老师所真正应该具有的态度，对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似乎太过遥远，但这绝不因成为我们不往这方面去努力的理由。
我觉得这些是我们做老师的在教导学生看完经典之后所要注意的，它与引导学生走进经典同样重要，却常常为我们所忽视。
从沈焱来看，他有了那么一点独特的东西，但还远远谈不上天赋，他那点东西距离真正穿透天际时空还很遥远。而作为一个老师，沈焱只是我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我没本事让他们得到比别人高的多的分数，但我至少有义务让象他一样有这样愿望的学生不至于在我手里湮灭。诚如鲁迅先生所言：“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注意的，然而这里边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鲁迅全集》之《写于深夜里》）在这里引出先生的这一段话也许不是十分的恰切，我们那些有点这方面天赋的孩子，象极了这些没人注意的“纸灰”和“图画”，他们平静的外表下，同样蕴藏着令我们难以置信的意义。我们希望我们的语文老师也能从这些不为人所瞩目的“纸灰”和“图画”中，能更多的寻觅到几次“难忘的时刻”。
写作是一项十分个人化的行为，对一个真正的写作者而言，也许技巧甚至知识都不是最关键的，首先或者说主要看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情和对生活的感悟力。就写作本身而言，外界对他的帮助是极其有限的，主要取决于他自身的主观努力，这种主观努力除了日常生活中对生活的观察积累和思考外，在中学这个年龄段主要的还是来自于对前人已有成果的吸取和借鉴。
巴金先生在回答一个孩子关于写作的话题时曾经说过：我们有一个丰富的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作家留下的杰作。它们教育我们鼓励我们，要我们变得更好、更纯洁、更善良，对别人更有用。文学的目的就是要人变得更好。（《文学大师巴金和一个孩子的故事》）
是的，读文学作品的真正目的，是陶冶我们的性情，开拓我们的精神空间。你坐在房间里，打开书，就可以突破时空的限制，与千年之远万里之外的人宇宙间的一切生命进行朋友般的对话，这无疑是令人向往的。但文学作品浩如烟海，在学生学习如此繁忙的这个阶段，要他们广泛并且是大面积的摄取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要有选择，要读文学中的经典，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名著，因为每一个民族、每一个时代的精神的精华、人类最美好的创造都凝聚于其中，人类精神文明的成果就是通过各学科的名作经典的阅读而代代相传的。诚如北京大学钱理群先生所言“文学作品，从根本上说，是一种语言的艺术。因此文学阅读的另一个重点，应是对作品语言的感悟。真正的文学大师的语言，是具有生命的灵性的，它有声、有情感，有厚度、力度与质感，是应该细心的去体味、沉吟、把玩，并从中感受到一种语言的敏感、驾驭能力，也是衡量人的精神素质的重要标尺，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使人变得更美好的不可或缺的方面。”
“文学名著的阅读，就是一种发现：既是对作品描述的已知、未知世界的发现，也是对自我潜在精神力量的发现。说到底，这乃是对人的发现。——它的魅力就在这里。因此，他人的示范性分析无论怎样精彩，都只能启发，而不能代替你自己的阅读。名著的真正魅力要你去发现，通过你的感受、体验、想象而内化为你的精神。一切决定于你自己。”（《用文学经典滋养下一代》——《20世纪中国文学名著中学生导读本》序）
毫无疑问，对任何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说，他的写作水平的成熟和提高都是绕不开经典这道坎的。但我们必须看到对经典的接受是需要接受者一定的内在的涵养来抵挡的。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学校的孩子来说，由于先天教育环境的局限，使他们的知识面的广度上是很难赶得上城里孩子的，但他们对生活本身的感受尤其是那种对土地本能的认同感却往往是许多城里孩子所无法具备的，这就使得他们阅读经典的路与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关于中小学生阅读经典的大同式路有所不同。
具体到沈焱而言，我接手他时已是高中，对生活的思考他有独特的东西，但他对文学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非常感性的阶段，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文学涵养的积累还十分的肤浅零碎，在小学初中就该完成的那些基于美好人性开发与启蒙的美文的阅读几乎还是一片空白，只能有选择的推荐一些好的作品补上去，比如《苍蝇》（周作人）、《金岳霖先生》（汪曾祺）、《邮差先生》（芦焚）、《兔和猫》（鲁迅）、《爱》（张爱玲），在有了一定积累后可以阅读《我与地坛》（史铁生）和《呼兰河传》（萧红）。这里前面几篇都是名家之作，却都是非常短，其中《爱》可能只有300字左右，后两篇中《我与地坛》稍长一点，但写的是家庭亲情，好切入；而《呼兰河传》尽管属长篇，但内容却不深，其散文化的语调尤其该初学写作的人好好体味。希望通过这些阅读，能培养他一种真正的写作的语感，而不是模式化的学生腔。
我推荐给他的这些基本上看了，我认为他已基本上完成了从小学到初中所应该补上的对文学作品的一些最基本的感性的积累，所以相应的在深度上该有所加强了，周末假期在乡下时间还是比较多的，我推荐给他看《家》（巴金）、《希腊神话》、《野草》（鲁迅）、《苦难记忆》（刘小枫）、《热爱生命》（杰克伦敦）、《飞鸟集》（泰戈尔）、《安尼日记》（安尼 佛朗克）、《哈母莱特》（莎士比亚）、《简爱》（夏洛特 勃朗帝）、《爱弥儿》（卢梭）等。由于我们是一所乡下小中学，图书室所藏书极为有限，所以我们只能选用一些最普遍、最经典也是最广为传诵的并且在图书室能借到的书给学生看。这些大多篇幅偏短，在不影响其他学科学习的情况下在假期内完全可以看完。
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对这些经典来说，当一个人真正准备借这些书去看的时候，你不须对他提什么要求了。因为只要他是出自真心去看，那些内在的熏陶和影响对他会是自然而然，有时甚至是伴随终生的，所以对他看的效果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能从对这些经典的阅读中，能从初中阶段人与自然生命和谐的那些相对较为容易的层面逐渐过渡到认识个体生命的尊严、对生命中人性的深度和冷峻程度有一定的体会，这是衡量一个人写作深度的重要标志。后来的事实印证了我的料想，沈焱本人的确是认真看了那些东西并且有效的往这方面发展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写作者写出的东西在客观上能否较为顺利的得到认同。这一点很重要，尤其是对还没有发表过什么东西的学生而言，这种认同常常是他们能否从中获得勇气并就此大胆尝试的前提。慑于年龄和经历，他们常常是对自己的东西也缺乏较为明晰的判断。就象一大帮在一起踢球的孩子，究竟谁有这方面的天分，主要取决于有没有慧眼的星探。而在中学阶段在这方面充当星探的主要该是语文老师。
黑格尔曾说过：“同一句格言，从年轻人口中说出总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得意义和广袤性，后者能表现出这句格言所包含内容的全部力量。”黑格尔的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审美主体要想真正理解审美对象的全部含义，要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做底蕴。就审美的完整性而言，这样讲当然无可厚非，但日常现实中对它的处理却常常陷入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过于强调中学生的成人化体验，常常导致享有裁判权的老师也不自觉的以成人化的标准去度量孩子年轻的心，把孩子世界中不符合成人审美规范的，或者说不符合成人所认为的孩子该是什么标准的一概加以排斥冷落，这势必将极大的摧残孩子的天性与想象力，迫使他们争先恐后的自己并不乐意却常为成人所接受的东西。
具体说到沈焱那篇获奖作文，题目是“难忘的时刻”，内容讲的是一只因偷了块骨头而被人砍得濒死的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性。文中丝毫也闪现不出我们通常所认为的中学该有的单纯与温暖。相反，那种令人窒息的撕列和沉痛使每个读过的人都心有余悸，人们很难想象正值豆蔻年华的孩子怎会有这样的心理。多数情况下它会被斥之以不可理喻。用他自己的话说，要是换了别的老师作文，根本就不会拿出来。实际上它本身也不是作为一篇作文而是作为一篇周记出现的，班主任的批语就是心态要积极要看到世界的光明面。我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了，立刻象孩子般激动，我当着全班同学说以前我一直批的是作文，今天批的是作品。后来正巧赶上“新概念”作文征稿，在我的一再鼓动下，沈焱把它拿去参了赛。培根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我我想我为什么能发现他这篇文章，与我始终保持和他同样年轻的心态并且始终以这样的心态看待他那些东西是分不开的。在中学阶段，能否保持心态的年轻是老师能否发现学生作文天赋的基本前提。
我记得莫言先生说过，他女儿的作文从小学到高二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唯有看到她的日记，才感到有点自己的东西。这一点沈焱也不例外。说实话，看沈焱的周记一点也不亚于他这篇获奖作文给我的震动。那些尽管零碎但却直透心灵的东西，已不是李泽厚先生所言的“少年时代在初次人生《展望中所感到的那种轻烟般的莫名惆怅和哀愁”（《美的历程》(七,盛唐之音129页),李泽厚著）我所有的是善良和纯洁被无情碾灭后那种令人心疼的感觉。尽管沈焱有其独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但我相信他所表达的是中学生的共同心境，特别是我这么多年的教学过程中对学生的接触更使我坚信这一点。
实际上“新概念”包括中国青年报组织的那些作文竞赛中的获奖之作也大多如此。他们好象与我们传统意义上所常见的那些清澈到透明的中学生之作格格不入，他们的出现更象是对我们原有的中学作文审美标准的一次有效颠覆，这些尖锐的脆弱的有时甚至是阴暗的东西也许很难说完美，但你得承认，许多真正让我们难忘乃至珍视的常常源自这些。他们是真正在用心灵写作的人。而作为裁判员的老师，此时除了自觉的宽容和理解外，还应积极的支持他们。因为这些孩子对自己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东西常常怕责难而缺乏足够的自信。他们只是凭感觉表现他们认为真实的东西，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写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所有这些与我们平常所讲的和提倡的差异太大了，所以这样对我们的老师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正确的态度既不是尊崇也不是蔑视，而是应首先要有一种假设的同情，直到尽可能知道其理论里有什么东西大概是可以相信的为止，唯有到这时才可重新采取批判的态度，这种批判的态度应尽可能类似于一个放弃了他所一直坚持的意见后的那种精神状态，蔑视便妨害了这一过程的后一部分。有两件事必须牢记：即一个人的见解理论只要是值得研究的，那么就可以假定这个人具有某种智慧；但是同时，大概也并没有人在任何一题目上达到完全的最后真理。当一个有智慧的人表现出一种在我们看来显然是荒谬的观点时，我们不应努力去证明，这种观点多少总是真的，而应努力去理解它何以看起来似乎是真的。”（《西方哲学史》上卷,罗素著,67页）这才是一个语文老师所真正应该具有的态度，对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似乎太过遥远，但这绝不因成为我们不往这方面去努力的理由。
我觉得这些是我们做老师的在教导学生看完经典之后所要注意的，它与引导学生走进经典同样重要，却常常为我们所忽视。
从沈焱来看，他有了那么一点独特的东西，但还远远谈不上天赋，他那点东西距离真正穿透天际时空还很遥远。而作为一个老师，沈焱只是我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我没本事让他们得到比别人高的多的分数，但我至少有义务让象他一样有这样愿望的学生不至于在我手里湮灭。诚如鲁迅先生所言：“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注意的，然而这里边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鲁迅全集》之《写于深夜里》）在这里引出先生的这一段话也许不是十分的恰切，我们那些有点这方面天赋的孩子，象极了这些没人注意的“纸灰”和“图画”，他们平静的外表下，同样蕴藏着令我们难以置信的意义。我们希望我们的语文老师也能从这些不为人所瞩目的“纸灰”和“图画”中，能更多的寻觅到几次“难忘的时刻”。